新学期,跟随曼古埃尔探访阅读的历史—— 假如你有一卷在握

冷玉斌 中国教育报

2020-09-04

大约二十年前买到《阅读史》,之后多次重读,每次都感觉是在读一本新书。阿尔维托·曼古埃尔用他的这本书,架起人与阅读之间的一座桥,当中时有欢欣常有受益,更把我愉快地渡到“阅读”那一边。

《阅读史》的书名里有一个“史”,却不是一本史学著作,更像是一部阅读笔记。著者围绕着阅读这件事,写了与之相关的多个方面,发生与发展,变化与消亡。著者并没有沿着人类阅读活动的历史轨迹去做一个断代划分,把阅读历史的具体演变过程讲出来,而是将自己放在一个读者的角度,去观察、去追问、去研判。《阅读史》就是一部独特的个人阅读笔记,既是很庄重的阅读文化史,又是很有趣的个人阅读经验史。阅读这本书,确实能够体会,凡是奔着一个“正题”而去的阅读,可能会多么乏味,真正的阅读的道路,就应该像曼古埃尔展现出的,阡陌纵横,鸡犬相闻,时时有旁逸斜出之趣味。这,也就是《阅读史》的趣味。

谈论《阅读史》,我想从本书收录的一张老照片说起,就是那张著名的《废墟中的阅读者》。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伦敦大轰炸之后,图书馆被炸毁,屋顶被掀掉,书架还立在那儿,三个男子就在书架前或寻或找。曼古埃尔把这张照片放在了全书的最后,“他们不是选择书籍,而轻忽外在世界的生命,他们正在努力坚持以对抗眼前的厄运,他们就坚持着这一个平常的发问权利,他们企图再一次发现在这废墟之中,在阅读偶尔赐予的惊人报酬中,发现一种理解”。这本书就结束在这一句,这一句就是理解《阅读史》的一把钥匙,它再次向所有人表明,阅读确实就是一座可以随身携带的避难所。《阅读史》也就是曼古埃尔在他待过无数个“避难所”之后,穿行在古旧的岁月里,从读者的历史、个人经验的历史,跨步到阅读活动的历史,从各种各样的著作当中,一点一滴考古,用一份份实物影像作为佐证,通过文字重新拼接,构建起对于人类阅读的理解路径,气魄宏大、视野开阔、材料丰富,而且,他的书写极有密度,无休止地追问,就是在履行自己作为一个读者的发问权利。

来到书中,于我而言,《阅读史》带来了很多对阅读的崭新认识。

第一个是发现历史。回过头来看看阅读,若往回追溯,今天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捧起书就读这个事情,放在更早的人群那里是否有不可解之处呢?比如,为什么见了纸页上的那个“字”,就能明白它的意义?这里面其实牵涉到多个领域,那个字会被我看见,能识别它的形体,这是眼睛的功能;接着大脑做出反应,让人能够知道它的意义,是脑神经科学。古人在这上面也会不断琢磨。本书第二章《阅读黑影》就讲到,古代哲学家、科学家提出一套又一套理论,比如说是有一道火焰控制着我们的眼睛,这样的火焰可以穿透到外面的世界,能够让我们看到外面所有的东西,亚里士多德也提出了一些理论等,从这儿一直说到最新的脑科学研究,让人情不自禁感慨又感叹,不长的篇幅穿越了人类两千年的阅读功能探索,真觉得可能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好奇、专注和探索,才使得人类作为一个族群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留下来。事实上,直到现在,人类距离解开阅读之谜还很遥远,美国研究者易胡耶就承认:“彻底分析出吾人在阅读时的整个心智工作几乎就是心理学家的巅峰成就,因为这需要能够对人类心智中最错综复杂的运转机制作出描述。”

再比如,现在人们的阅读基本都是“默读”,但这样的习以为常却不是历史的常态,“默读”真正开始在西方普及,是从公元10世纪开始,在此之前,更多时候的阅读要么是大声朗读,要么是听别人读。书中提到奥古斯丁《忏悔录》里的记载,他第一次见到了安布罗斯不一样的阅读:“他的眼睛扫描着书页,而他的心则忙着找出意义,但它不发出声音,他的舌头静止不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接近他,访客通常不时通报,所以,我们来拜访他时,常常发现他就这般默默地阅读着,因为他从来不出声朗读。”奥古斯丁的大书特书,正好验证了当时的人更适应出声朗读的方式,在他眼中,安布罗斯的阅读方式如此新奇。

第二个是发现理解。《阅读史》里的讲述,让我懂得了,阅读指向的一定是理解,理解是怎么发生的呢?《记忆之书》里就讲得特别有趣。原来,所谓的理解,最初总是跟记忆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章里有拉辛的一则小故事,十八岁的拉辛在修道院上学,无意中发现了一本早期的希腊小说,是一部爱情小说,但他是一个修士,只能把书偷偷带到修道院旁边的森林里,狼吞虎咽地读了起来。结果教堂的主管人员出其不意把他给逮住了,没收了这本书,并且扔到了火堆里。过后不久拉辛想办法又弄到一本,结果也被发现,又遭到丢入火堆的惩罚。后来他又买了一本,就把整本小说默记在心里,把书主动交给气呼呼的教堂主管:“现在你也可以把这本烧掉,就跟烧前两本一样。”

当然,记住其实还不等于理解。彼特拉克在他的《我的秘密》一书里,虚构了与奥古斯丁的一段对话,由后者在背诵之外,更提出了一种真正促进理解力的阅读方法:

 “你在念书的时候,只要一发现让你感觉刺激或令你的灵魂欣喜的绝妙字句,不要只想凭着你的智慧力量,一定要强迫自己用背诵的方法记住它们,并以思考来熟悉其内容,以便苦恼之事紧急发生时,你随时都有疗药可治,好像它已铭刻在你的心灵之中一般。只要看到似乎对你有用的段落,便画下醒目的标记,这大大有助于你的记忆,不然的话,它们可能会飞得无影无踪。”

这种崭新的读书法强调,读者既不利用书本当作思想的支柱,也不像相信别人的权威一般相信它,而是从它攫取一个观念、一句警语、一个意象,把它和保存在记忆当中的遥远文本相互连接,再把这一切与自己的反思联系起来,由此产生了一篇由读者读出来的新文本。从这里,对于阅读而言的理解,就有了新的依托与方式,渐渐地,读者也就能提供更大量的个人式的人文主义观点,将阅读的行动限制在自己的亲密世界与经验里,以个体的权威来对各种文本发表意见,阅读,也就越来越精彩,越来越多元。

第三个是发现趣味。书里有一个章节讲“聆听朗读”,非常有意思,一下子就跟当下大行其道的各种音频节目,或者《朗读者》这样的电视栏目接上了。阅读之前,我确实不知道19世纪末的巴西和美国就已经有一种职业是“朗读师”,专门负责给商人们读故事。还有一个是“图像阅读”,今天,很多大人都乐于给孩子们阅读绘本,某些精美的绘本成了阅读里的“贵客”,而在中世纪,“图像阅读”是属于那些不识字的信徒,或者更穷的信徒,为了给他们的阅读降低难度,那些图像书籍被称为“穷人圣经”。谁能想到,历史的车轮滚动,“聆听朗读”与“图像阅读”,在几百年后,获得了极大的新生与反转?

最后,应该是最重要的,就是发现力量。力量来自书籍,力量来自读者,力量来自阅读本身。在书中,每个章节都能让读者产生强大的行动感与反抗感,阅读起来,反抗平庸。曼古埃尔引用爱默生的说法:“会读书的人应该是一个发明家。”这句话也是提醒我们,一个发明家才善读书,能把书读多,能把书读厚,他会运用自己的力量,放出自己的眼光,努力地去找一本书,读自己想读的书。这个世界上无书不可读,关键是你怎么去读,怎么去理解,书籍有力量,但读者更要有力量,阅读,就是发明。

好比坊间时时传出一份又一份书单,对于它们,需要留心,乃至警惕,就是不能全盘接收,必须经过使用者思考与辨析,联系各人对自己或孩子的了解,动手动脑,选出一份独特的合适的书单,在曼古埃尔看来,这样的读者,才是真正的“宇宙的制定者”。是的,给书分类是重要的阅读权利,我们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来与书对话:最近读的最悲伤的书是哪本?最让你喜悦的书是哪本?不同的分类其实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有的分类可能就分得让人很开心很投入,有的分类也会枯燥很无味,要知道,有多少种分类,读者就可以获得多少阅读的宇宙。

曼古埃尔漫游于阅读的丛林,在到达旅途终点时,他深情写道:

“我们知道自己正在阅读,即使暂时停止怀疑;我们知道为何而阅读,即使不知道如何做,仿佛,我们的心灵同时怀有引起幻觉的文本和阅读的动作。……我们锲而不舍地阅读,就像追踪者,过于专心而忘记了周遭的环境。我们心神不专地阅读,跳页。我们轻蔑地、赞叹地、疏忽地、愤怒地、热情地、嫉妒地、企盼地阅读。……我们在缓慢、长久的动作中阅读,好像飘浮于太空,没有重量。我们充满偏见,心怀恶意地阅读。我们慷慨大方地阅读,为正文找借口,填满漏洞,修正过失。”

所以,永远不要问为什么阅读,不要问读了以后得到什么,只要去读就好了,因为“阅读是为了活着”(福楼拜语),只要活着,就不得不阅读。假如你有一卷在握,你的个人“阅读史”就开始了。说到底,你,就是你的阅读史,你能真正拥有阅读,那才是真正拥有了你自己。这,正是阅读对所有人的最大也是最高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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