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人虫 其乐融融

中华读书报

2019-12-27

一口气读完了半夏老师的《与虫在野》,不觉身中这“八万户虫”也蠢蠢欲动起来。在半夏老师那里,虫的形象是那么美好,人与虫的关系是那么和谐,这让我想起了高中的一位女同学。据说,她对蟑螂的态度得分场合:有男生在,她就尖叫抓狂,做小女人状;没男生在,她反而毫无畏惧,大展手脚,直接弄死!读《与虫在野》,回忆高中趣闻,强烈的对比和戏剧性反差让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害怕或表现得害怕虫子?文化塑造是如何系统性发生的?

“防虫”“打虫”“扫虫”“杀虫”“除虫”“灭虫”这些斗争意向主导着大多数人们对虫子的情感。虽然我们也知道虫大概有“害虫”和“益虫”之分,但我们到底没有发展出对应的同样有力的“爱虫”“护虫”理念。“消灭即合理”是“存在即合理”的逻辑延伸,这个“理”到底是什么理呢?是谁的理呢?一切存在物该找谁说理去呢?人若不先开口,哪个虫儿能出声呢?人类永远是合理的,将自身合理化是理性本能的冲动。虫子面临着“总体的污名化”,与“以虫之名”将他者污名化是联系在一起的,如“臭虫”“懒虫“淫虫”“民之蟊贼”“国之蛀虫”等负面形象。说来“道理”也很粗暴:塑造正面,也需要塑造一些反面。高尚化一些东西,同样需要污名化一些东西。小学时语文老师讲“蚕吐丝是为了人,蜘蛛吐丝是为了自己,我们要学习蚕的精神”,我至今也没搞不明白什么叫“为了”。修辞力量大,但这股力量尤其需要逻辑作为平衡。

有时走在路上,看到路上被踩死的虫子,内心总有一丝悲凉,生命无常,死去的也许是另一个自己。我想何谓“人道”?只有人说,只让人走是人道吗?虫挡踩虫,狗挡骂狗是人道吗?人道应是道法自然,曲成万物,克己复礼,行道让道,而非霸道地恣意直线狂飙,有时,绕个弯,慢几步,反而是真正的大道。相比于“爱护花草”理念的深入人心,虫儿的境遇实在太可怜了!《与虫在野》正是一部带我们重新审视虫儿的“人道”作品,文以载道,道法“自然”,我们太需要这样“文学+自然”的作品了!作者为虫说话,给虫开道,在那里虫是有尊严的生命,人是有道德的物种,这样的思想境界让人由衷赞叹。

但是,说实话,书中个别虫图我是一时欣赏不来的,总感觉哪里“不爽”,然而一切让人不爽的事物,都值得认真反思:到底是该对象让人不爽?还是对该对象的认识让人不爽?这促使我去反思自己的“缺省配置”。我知道自己仍有太多受人类中心主义文化熏习而积淀下来的成见,这些成见太久太深了,即便有批判的自觉,它们仍会时不时地主导我的头脑干扰我的判断。其实“爽”这个字就很耐人寻味,古义为差错,今义为舒适,也许可以提出这样一个近乎“生即是苦”的命题:“爽即是错”。世间一切让人爽的(很可能)都是错的,例子太多,不胜枚举。当然,严谨地讲,“错”应有其限制范围。人类应该对“爽”保持警醒,太爽了,可能会爽死!人类应该对“不爽”保持反思,一切不爽的背后都深藏着对自身的无知。“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爽与不爽,谁知其极呢?那只虫儿让我“不爽”,但那只虫儿又有什么过错呢?对于喜欢虫儿的朋友,我推荐读《与虫在野》,对于那些无感甚至反感虫儿的朋友,我更推荐读《与虫在野》,因为“系统脱敏”更有助于完善心智。

读《与虫在野》产生共鸣绝非偶然,其中缘分颇深。与半夏老师相识是因为刘华杰老师,半夏老师在写《看花是种世界观》时采访了我这个资深读者。我们都深受刘华杰老师的影响,半夏老师写出了《与虫在野》这部佳作,我则主要把精力放在分形学与社会科学的结合上,思考“神秘世界”的真谛。一边是博物-文学,一边是分形-哲学,可以说是从刘华杰老师那里“一心开二门”,因此读《与虫在野》产生强烈共鸣是一种必然,我们都推崇共生,与虫同乐。

目前博物圈的朋友们可能较少关注刘华杰老师的哲学研究,对其早期关于混沌、分形的研究不是十分了解。当然,不了解分形不妨碍博物,但如果了解的话无疑会更好玩。分形之父芒德罗在其《分形:自然界的几何学》中谈到分形与博物学:我们的分形模拟著作从少量的人类智慧和大量的博物学知识开始。人类智慧从观察某些事物入手,像立体派画家那样做观察。“云团不是球形,山峦不是锥形,海岸线不是圆的,树皮不是光的,闪电不会沿直线行进。”所有这些自然结构都具有不规则的形状,它们是自相似的……博物学知识涉及对自然结构事实的收集与分类。例如,当你测量一个国家的海岸线,测得越精细,海岸线长度便会越长,因为你不得不计入沿海岸线长度越来越小的不规则性。(见《分形理论的哲学发轫》p5)分形与观虫有何联系呢?大有联系!而且非常美妙。佛教大乘经典《华严经》就描述了不可思议的分形世界,那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众生本一体,故破除我执,不落于二边,乃趋向大乘。经中讲“我身中有八万户虫依于我住”,这一洞见已经得到了现代科学的“证实”和“深化”。有诗为证:学者观察惟仔细,蚤身复有小蚤栖。小蚤之血小蚤啖,循环无穷不止息。(詹姆斯·格莱克《混沌学:一门新科学》,p96,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1)高安秀树在《分数维》中这样观虫:“大多数树木和草的分岔构造具有分数维性质……树枝大约为1.5维的分数维构造。植物的分数维性质,与住在植物上的节足动物的个数有关。小虫可以有效地利用大虫钻不进去的植物的表面的缝儿。在同一棵树上,小虫能利用的表面积比大虫所能利用的表面积要大得多,因此,越是小虫越能多活下来……”(高安秀树《分数维》,p39,地震出版社1994)

虫儿虽小,但一虫一世界,观虫,我与半夏老师同乐。因此赋得一首五律以赠之。诗曰:

万物本相亲,虫儿自可人。

和君同在野,与我共分身。

意妙文章老,华严世界新。

一中含一切,无量等微尘。

半夏老师在书中指出“虫”字有泛指一切动物的含义,故《与虫在野》讲述了她与虫儿的故事,更呈现了万物共生的图景。半夏老师说,这本书是她的单眼与虫虫的复眼对视的结果。那种饱含深情的对视一定是“相看两不厌”吧!如果虫儿会唱歌,那么在野的背景乐一定是“确认过眼神,我遇见对的人……”万物皆有可观,风物长宜放眼,相看人虫,其乐融融。天人“融洽”,没虫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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