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同一梦
——中国梦 读《红楼梦》有感
从烟柳繁华风流富贵之中醒来,恍然不知身在何方。好一场大梦也!佛家有言,人生有三毒,为贪,嗔,痴。回想旧事,竟脱不了这三个字去;所有聚散悲欢,都不值一哂,只能大笑一声,笑这了却凡尘不知来去的切切荒唐。看来那是我独自思考过追寻过的一个渺远的梦,没有知己,更难以清醒。
梦里,我为外物执着不放,只望长久“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这便是贪,贪名贪财贪恩贪欲。贾敬垂垂老矣,仍厚颜无耻理直气壮地向贾母要鸳鸯,说了多少要挟挑拨的话,最终将一个聪明清俊的丫头逼上绝路。贾琏既有“一对娇妻美妾”,仍“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拉”,闹出多少事端。这种贪,实为人欲所驱,读来叫人可恨可气。而不知道“盛筵必散”因而“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的凤姐儿,其贪又令人可怜可叹了。她自仗精明才高,大小事必要操心弄权,府里入不敷出又不能诉苦不能裁减,所以在钱财上机关算尽,此乃一贪。凤姐二贪是贪名位贪荣宠,一面“吃了猴儿尿”极尽所能讨好贾母,一面暗中使手腕逼死尤二姐闹得宁府人仰马翻。梦醒想来,终只能家亡人散各奔腾。如果凤姐儿能一直说着那逗人的笑话多好,但着锦的鲜花要谢,烹油的烈火会熄。一个贪,累人一生。
梦里,我又为不平之事愤恨不已。这一个嗔,赚了人多少的眼泪,害了多少人的命。马道婆的人偶巫术原想为赵姨娘出气,最终却只能全家大乱、仇怨更深;贾环有心无心,因为愤恨才用蜡烛烫伤宝玉、为宝玉挨打推波助澜。细想,他们为了邪魔外道的本不该有的怨愤,要么拿出积攒的体己,要么顶一阵众人的唾骂,又只能损人不利己,这又是何必呢?事实上,嗔这一字,还有另一层魔道,就如黛玉铰的穗子,湘云一句“像林姐姐”引出的风波。诸如此类,女孩子若为小事太过认真,难免招出这些流泪吵闹自伤身世的怨恨。这一种嗔,实在让人想去急忙软语安慰,但实际上自己又不能解释这一番闲气。于己,嗔生怒而伤气;于人,嗔生毒而伤风。就算是懂得了这些道理,如果一时气急到了这里面,又哪里还有理智淡定,又哪里能够脱得开去?
梦里,我在这儿“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在那儿“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竟不知现在是何人,在何地。所以,贪嗔痴三毒之中,这个痴所含最广,又陷人最深。情痴者,宝玉黛玉为有前世之业债未清,可卿为有幻境性灵在心,所以这三人的痴,上可感应天地神明,下可通灵人生梦境。那些泪,那些病,那些说与旁人浑不解的机锋,那些情不知所起付于笔下的断肠词章,也就都可以解释了。情痴之中,至于画蔷的龄官,扮戏的藕官药官,正照了风月宝鉴的贾瑞,遗落了罗帕与相思的小红,一剑之下花碎山倒的三姐儿,他们的痴,更是只为了一往而深的心念,倒更叫人可悲可叹了。另有一班人,我归为性痴,即袭人、晴雯、紫鹃、鸳鸯、平儿,和宝钗、探春、妙玉。前一班是痴心为主的丫头,或贤或俏或慧或勇,一片痴心叫人难忘。而后一班,皆因为明白透彻一些,所以其痴不显于情,但性灵之中又有那尚不能脱离人间的情意踌躇。不管怎样,但凡入了痴情一案,就是看得再破,也注定不能放下。游历于尘世,直待到花开落不知年月,水涨退不辨西东。最终成了小船失落在迷津苦海,不能超脱。
掩卷,茫然不知何往。回头试想,既说贪嗔痴是苦,那么不贪如李纨若何?不嗔如宝钗若何?不痴如惜春若何?李纨不贪却太淡失了兴味,宝钗不嗔却只是将苦埋到一人自斟自饮,惜春不痴也不过因为冷眼看过逐梦痴人。所以,贪不贪,嗔不嗔,痴不痴,似乎已不必要有太明确的划分。所以,在这个现实的大生活里,我们的人生百态,和应追求的戒、定、慧,也就从书里慢慢呈现。
当今之贪,有如高官受贿,放松质量赚黑心钱,社会上不胜枚举;当今之嗔,因待遇不公而出言出手的已不在少数,更不必提在心中有所抱恨的了;至于痴,也有妄求长聚不散,或一心不能开解自了性命之人。一部红楼,总括了社会今古,照映着人生短长。原来,这一个梦,我梦的是整个中国共同的情态,是每个人都有的痴迷。由我这一个小小的个人,逐步推到我们这个血泪依旧滚烫的中国,我们都在人生贪嗔痴之中摸爬滚打。想通这个,我觉得梦才是真正醒了。我从梦里带出的不仅是光阴流转的愁怨和诗词曲赋的闲情,更有这贪而不贪,嗔而不嗔,痴而不痴的体悟:
以身作筏,则灵为水,思为桨,心为度。纵迷津万丈,不求渡,便可渡。
我中国一路走来千年万年,虽亦有梦醒楼空的悲哀惶惑,但我们只要撑好自己的那一片筏子,争而不争,就能合力追寻,那个并不孤单,也并不渺远的梦。
由来同一梦,休言世人痴。